最近连续听到了关于母校的两个消息。第一个是好消息,今年北京的理科状元又出在了人大附中,那小姑娘好像已经被北大和港大同时录取了,正在进行思想斗争……忍不住在这里先劝她一句,北大四年能认识的那些同学和积累的那些经历,绝对够你吃一辈子的,港大那区区几十万奖学金可是换不回来,所以,除非家里真的困难,否则千万别干傻事。
要说母校如今可真是牛了,想当年我毕业的时候,还只能拿三个高考数学满分来说事儿,96届出了个文科状元(也在北**律系)就几乎要奉若神明,现在是隔三差五就冒出个状元来,一点也不稀奇了。应试教育之余,据说母校也在大刀阔斧地进行素质教育,尤其重视学校的硬件设施建设。上周收到学校“超常教育研究组”某老师的邮件,说是要追踪一下实验班学生的近况,信中顺便提到,今年3月底,旧的学生宿舍楼已经拆掉了,将要建一座有两层地下停车场的学生公寓……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消息。本人从小到大,除了在家之外,住的时间最长的就是母校的宿舍楼了,从初一到高三的六年里,那座楼几乎是我课余生活的全部。那时候母校的住宿条件实在一般,八个人一间屋,睡到半夜床板能突然掉下来,隔壁宿舍之间可以穿墙握手,楼上打麻将能把楼下的球队教练吵得火冒三丈……住得不好,吃得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中学六年在学校几乎就没喝过牛奶,住校的学生不多,食堂大师傅晚上做啥我们就吃啥,我至今都忿忿不平地认为这是自己长成了豆芽菜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人就是这样,在什么地方呆的时间长了,都会不由自主地对其产生感情,去年底我还试图和两个同宿舍六年的兄弟一起在无人接应的情况下闯进母校探望老师,结果被校门口那个很负责任的保安礼貌而坚决地拒之门外……当时倒也没想太多,毕竟经过了十年的大发展,母校已经出落成了名满京城的贵族学校,我一个小侄女去年上初一,为了进母校居然每年都要掏五万大洋,既然收了这么多钱,自然要保障学生(尤其是女同学们)的健康成长,把我们这些一看就像社会闲散人员的中青年男子拒之门外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但现在回想一下,那可是宿舍拆掉之前最后一次故地重游的机会了,当时要是知道这件事,我就算翻墙也要进去看一眼。
母校的办学方针一直很明确,我归纳一下就两个字:特长。不管是数学、英语、音乐还是足球,要想在人大附中混,就一定要有一招鲜。于是我和大多数同班同学的青春岁月基本上都交待给了数学题,当然还有一些物理和化学题,不过对我这种从初中起就抄别人实验报告到现在也还坚决抵制实验室生活的人来说,物理题和化学题都不重要。培养特长和练武功一样,练到一定程度人就会变得很怪异,比如现在那个整天在自己博客上骂人的个性球员高雷雷,当年似乎就住在我们斜对门,他骂人的好习惯在那个时候多少就已经养成了。我们这些数学实验班出来的人,虽说养成骂人习惯的不多,却几乎都养成了不爱搭理人的坏习惯,至今流毒深远,前一阵一位身在美国的男同学在MSN上碰到我还不住地抱怨说,现在找不到女朋友都是人大附中实验班惹的祸。这话听上去虽然有点危言耸听,可我想想看确实是这个道理,我们班女生少得可怜不说,无论男女还都几乎不和外班的人来往,时间长了人在交往方面自然就迟钝了。
当然,话说回来,母校的教育模式还是颇有些独到之处的,我至今都认为,自己在北大四年的收获远远比不上人大附中的六年。除了一帮能在一起混一辈子的同学之外,北大基本上只给了我两样东西,一个博士论文的题目,再加上一个道理,就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理性解释的。这两样东西固然都是重要的,但母校给我的东西对我的成长却显然更重要。我上了二十多年学,遇到过上百位老师,但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位,既不是北大的教授也不是我现在的导师,而是从小学六年级华校开始在母校教了我七年数学的梁老师。是她把我带进了数学奥林匹克这个圣洁的天堂,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和谐什么叫美,更让我明白了自己是个怎样的人、适合做什么事情,让我在后来的十年里从来都没有彷徨过。我现在搞的东西基本上跟数字没太大关系了,因为中学的多年训练让我觉得,社会科学里那些三角猫的统计方法简直就是**数学,但倘若我真能在美国社会学界整出点名堂的话,功劳至少有一半是梁老师的,因为正是她的七年教诲塑造了我的思维方式和世界观,让我至今都能在自己的研究工作里找到乐趣和力量。这样的贡献是无价的。
除了梁老师之外,母校的其他老师也大都个性鲜明,每次同学聚会的时候,我们都会把他们当年的逸闻趣事翻出来念叨,比如某政治老师后来成了图书馆馆长,比如某班主任用启发式教学法让我们教了她三年……我想,无论如何,他们也都默默地塑造了我们并还在塑造着学弟学妹们的生命吧。如今母校的师资力量也是今非昔比了,当年梁老师北大数学系毕业能来教我们还是托了89年春夏之交那场政治风波的福,现在我中学六年的一位考试分数总比我高的同学从清华博士毕业,已经要心甘情愿地回母校教书了。她将面对的学生当然要比我们更聪明也更有特长,在成长的道路上也肯定要面临更多的机会和诱惑,所以,我只希望,她还能像梁老师那样,让他们在足够年轻的时候懂得什么叫和谐什么叫美,然后明白自己是个怎样的人、适合做什么事情,这就足够了。当然,如果班里的性别比例还是那么失调的话,最好也让他们能在足够年轻的时候尝一尝恋爱的滋味,就像我们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