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爆发后,我们全家到了昆明,我考入了西南联大。我在那里6年,是我一生做研究工作奠定基础的年代。那时,学习空气非常浓厚,物理系举办了一系列讲座,其中有一个关于麦克斯韦方程的讲义。麦克斯韦写了一个著名的方程式,这是19世纪物理学的最高峰。这个方程式,到了20世纪,大家大大地了解了。今天的无线电、电话……凡与电、磁有关的,都基于麦克斯韦方程式。当时我才大学一年级,还不可能完全了解这个重要性,但听了这些演讲,吸收到当时的那种空气,还是很有好处的。另一个讲座,对我更有直接影响的,是王竹溪教授讲的“相变”。50年代我做博士后时,因为当时听过“相变”的演讲,一直有兴趣,就围绕着“相变”,做了一些自己的工作,成绩还是相当好的。我讲这一些的意思,是要大家知道:做学问,许多事情要慢慢地来。你当时对有些事情听了没有完全懂,不要紧。慢慢的,它对你的整个价值观念会发生影响。5 O" N, V3 j8 E! e1 Q3 R3 K
我接触过许多学生,他们都很聪明,但后来的兴趣、发展方向、成就,很不一样,这里很重要的是价值观。
中国现在的教学方法,同我在西南联大时仍是一样的,要求学生样样学,而且教得很多、很细,是一种“填鸭式”的学习方法。这种方法教出来的学生,到美国去,考试时一比较,马上能让美国学生输得一塌糊涂。但是,这种教学方法的最大弊病在于,它把一个年轻人维持在小孩子的状态,老师要他怎么学,他就怎么学,他不能对整个物理学,有更高超的看法。我到北大、清华去,他们告诉我,学生喘不过气来。一个喘不过气的学生,今后不可能做得很好。他必须是一个活生生的学生,将来才行。6 K% x# l c) {8 P
整个东亚教育的哲学,太使一个人受拘束。要使每一个人学得有想法。那么,怎么弥补呢?譬如物理学,美国有一本杂志,头五页是报道各方面的最新动态,我就建议留学生每期都去看看。即使不懂,也要看看。这种学习方法,我叫它为“渗透法”。中国传统的学习方法是一种“透彻法”。懂得透彻很重要,但若对不能透彻了解的东西,就抗拒,这不好。“渗透法”学习的好处,一是可以吸收更多的知识;二是对整个的动态,有所掌握。不是在小缝里,一点一点地学习。一个做学问的人,除了学习知识外,还要有“taste”,这个词不太好翻译,有的翻译成品味、喜爱。一个人要有大的成就,就要有相当清楚的taste。就像做学问一样,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各个科学家,也有自己的风格。我在西南联大几年,对我一生最重要的影响,是我对整个物理学的判断,已有我的“tas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