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学子的奥赛传奇
提要
每年夏季，一些省重点高中校门口挂着的红幅除了有当年考入清华、北大的考生名字，还有获得奥赛省赛区一等奖及被保送的名单。当然，数月后，这些红幅会被撤下，但是国际奥赛获奖选手的照片会长久保留在学校宣传栏里，那是一种至高的荣耀。
从1986年到2008年，我国在国际数学奥赛参赛人数及获奖人数上，排名第一的省份是湖北。这期间，我省共获得国际奥数奖牌21枚，其中金牌16枚、银牌4枚、铜牌1枚。
湖北学子 扬名国际
谈及国际奥数竞赛，有一所学校无法绕过。那就是黄冈中学。
1986年，黄冈中学学生林强获得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铜牌。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参加国际性的学科竞赛，并获得奖牌。从此，黄冈中学和国际奥赛有了不解之缘，而中国的中学生从此在奥赛中势如破竹。
1990年、1991年，黄冈中学的王菘连续两年获得国际数学奥赛金牌，这从当时国务院总理接见王菘、《人民日报》头版显著位置刊发消息就可见轰动效应。从此，黄冈中学闻名遐迩。
随后，华师一附中、武钢三中等多所省重点高中致力于奥数人才培养，并取得不菲成绩。
1998年，武钢三中的3名学生邹瑾、许钧天和王佳，分别以前3名的身份入选国际奥数中国代表队，就在前一年，邹瑾已经为中国队摘得一枚国际金牌。不过，当年，由于特殊原因我国没有参赛，否则，凭他们的成绩摘金夺银不成问题。
我省物理奥赛水平起步虽比数学晚，但最近5年发展迅猛，在全国居于强势地位。据我省中学物理奥赛培训基地主任、武大物理教授徐斌富介绍，从2005年起，我省共有22人进入国家集训队，获得7块国际物理奥赛金牌。
数学怪才 举止“神奇”
至今，黄冈中学奥数金牌教练们谈起18年前的王菘仍记忆犹新。在该校众多冠军得主中，他是最具有数学家潜质的一位，还有教练称其为像陈景润般的数学天才。让教练们高兴的是，王菘现在依然在中科院专攻数学，是黄冈奥数冠军中极少数一直留在专业领域的人。
1990年，还在读高二的王菘被选进中国中学生代表队，参加了在北京举行的第31届国际数学奥赛，一举夺得金牌。北京大学提前免试录取了他。1992年，王菘再次代表中国队出征，又获金牌。连荷兰著名的数学大师都没有料到，他们出的一道占7分的怪题，本国3人参赛，总共才得3分，中国6人参赛却能得32分，王菘个人得了满分！
陈鼎常，这位辅导学生夺得4枚奥数金牌的教练，现任黄冈中学的校长，是王菘当年的奥数辅导教师。他称王菘是名数学怪才：数学知识学习超前而社会知识积累滞后，抽象思维能力较强而表达能力相对较弱，对某些问题见解深刻而某些基础知识相对较弱，这些矛盾集王菘于一身，因而形成了反差，产生一些怪现象。
上课时，王菘把耳朵贴在桌面上，不看黑板，好像睡着了一样，其实听得极其认真；他写的数学答案，老师们总要猜着看；一旦注意力集中到某一习题上，外界的任何干扰都不能映入他的大脑；思维跳跃太厉害，老师们对他只能起到辅助作用，他的智商和思路已经超越了师者……
黄冈的老师们给了这名天才充分的自由和引导：他上课只顾埋头看书，不听讲也不会挨批评；他听课经常插问，打断老师的讲述，老师也不气恼；对于他另辟途径的解题方法，老师不强求划一，引导他发展自己独特的解题思维和技能。
1990年，由于选拔赛题目简单，王菘“名落孙山”，最初没有被选入国家集训队。但因为中国是当年的国际奥赛主办国，担心简单的题目埋没了人才，于是破天荒又进行了一次全国竞赛。这次试题很难，王菘顺利超越了所有选手，成为头号种子，连斩两枚国际奥赛金牌。
梦中做题 夜半挑灯
他不是一名天才，而是一名善于思考、善于追问的人才。这是武汉六中副校长马徳驹对贺卓然的评价。今年，贺卓然夺得国际物理奥赛金牌。
初中时，贺卓然发明了“光学实验演示软件”送给母校，既作留念，又为物理教师光学作图解决了一道难题。对物理、天文、计算机均感兴趣的他，到了高二下学期才进入学校物理竞赛集训队。
这是名喜欢追问的学生。对于他，连华师一附中物理金牌教练马志强都印象深刻。假期，贺卓然等全省尖子生到我省中学物理奥林匹克培训基地上课。课上，贺卓然盯着马老师的眼睛，不放过每一个细节；课下，他陪着马老师一路走到公汽站，边走边讨论，还上了公汽，可他和马老师并不是一条回家线路。
这是名满怀激情的学生。六中物理教练刘荣华说，一个物理规律、一个数学定律、一道化学公式，贺卓然都要自己推导，自己求证。有时，偌大一个教室只有他一人，他站在讲台上，高声讲述物理题，仿佛面前满是听众；有时，他凭借想象做实验，原因是不可能经常到武汉大学实验室去，就只能用这种方式熟悉经典实验。
贺卓然说，付出和成功是成正比的。由于他比其他同学晚一年参加物理培训，所以大学知识点落下不少，课后补习是当然的。在最后集训阶段，他经常深夜入睡。有时，梦中做出了一道题或者想出了新的思路，醒来连忙用笔记下。“这种感觉很奇妙，会让你对物理着迷。”他说。
骄子家庭 多不富裕
从2001年起，记者几乎每年都会采访在国际赛场上摘金夺银的湖北骄子，骄子们的家庭教育自然是不可避开的话题。记者发现，奥赛选手的家长们多为普通的工薪阶层，其中教师居多，有些奥赛选手的父母是农民。
今年获得奥数金牌的华师一附中女生陈卓，其得到的宽松的家庭教育很具代表性。对于孩子的教育，陈家进行了明确的分工：父亲管学习，母亲负责生活和心理。两人不越权。如果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意见相左，两人便“出去谈谈”，绝不在孩子面前争执。
陈卓11岁上初中，学校离家远，要跑月票。为了锻炼孩子，陈母蒋秋艳指出要去的地方，让女儿带着自己乘车、买票，一路上自己一句话不说。几次下来，陈卓熟了路线，蒋秋艳便放了手。女儿小学培优，蒋秋艳绝不陪同，让孩子自己来回。“学习中，独立思考很重要，如果孩子在生活中凡事依赖家长，那么独立思考也很难了！”蒋秋艳说。
从初中开始，陈卓频繁地参加数学赛事。为了不给女儿压力，他们从不提要求。孩子去外地参赛，他们也不陪同。赛事结果如何，陈卓不说，他们也不问。看似无为的教育，却给了高强度学业压力下的孩子一处静心思索的空间。
老师“卧底”挑选“苗子”
奥赛苗子的选拔非常重要。这些选手是如何被选拔的？各个金牌教练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不过，教练们选材的大框架出奇的一致：奥赛苗子一定要综合实力强，各科成绩平衡发展，善于自主学习，具备深层思维的能力。此外心理和身体素质要过硬。华师一附中教师、中国数学奥林匹克高级教练苏远东打比方说，奥赛就是“思维体操”，功利心太强的学生在奥赛路上走不远。
选苗子就是看分数吗？教练们摇摇头，这种方式不保险。每年的下半年，就是教练们在高一新生中物色苗子的重要时期，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往往是通过暗中观察选材。教练们说，只有在学生和家长不知情的情况下选材，才能够有效地避开假相干扰。
鲁志祥，华师一附中特级教师、物理奥赛教练。每年开学初，鲁志祥没事就爱到高一晃悠。下课时，哪里学生多，他就往哪里钻。在学生堆里，他也不说话，就站在一旁听学生们在讲什么。“你是老师吗？”好多次，都会有学生问他。“啊？不是的，我是学校食堂的，想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鲁志祥通常这样回答。
有时，鲁志祥也会上去和学生主动攀谈，了解情况。
“有的入选的奥赛苗子成绩并不突出，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这样的潜能。但在针对性的辅导后，学科潜能迅速被发掘，3年后一举夺金。这样的例子并不鲜见。”鲁志祥还记得3年前，高一年级举行单元测验，一个名叫谭隆志的学生得了满分。谭隆志发现自己有道题做错了，老师没有看出来，于是主动找老师将分数扣除。“平时，我给谭隆志打电话，他总是不接先挂掉，然后再打过来。”鲁志祥说，由此可以判定，谭隆志非常细心，参加奥赛需要这种品质。最后，谭隆志顺利入选物理竞赛训练组。
谭隆志则告诉记者，他初中时主攻数学竞赛，当老师挑选他进行物理奥赛培训时，他一点底没有。只是鲁老师看中了他，他就不能辜负老师。
马志强，同样也是华师一附中物理奥赛教练。他发掘奥赛苗子的方法是聊天。
当初10岁的鲍宇阳被家长带到马老师面前时，马老师随手拿起一本物理科普读物让鲍宇阳看，然后和家长聊起如何教育孩子的话题。半小时后，马老师让鲍宇阳复述刚才阅读的内容，鲍宇阳流利完成；随后，马老师根据复述内容提出一个拓展型的问题，让鲍宇阳说出自己的理解；最后，就和家长讨论的教育问题，让鲍宇阳说出自己的观点。当鲍宇阳回答完后，马老师当即收下了这名学生，让家长十分惊讶。
马老师解释，第一个问题是看学生自学能力、专注力和表达能力；第二个问题是考查他的理解能力；最后一问，鲍宇阳不仅说出了观点，还引用刚才聊天时父母、老师的观点，这说明他在看书时也听到外人交谈内容，对于这样一名“一心二用”都很好的学生，为什么不好好培养呢？
果然，接受了3年的系统教育后，鲍宇阳获得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湖北赛区一等奖、化学一等奖，13岁的他被保送到北大，一时间成为全国新闻人物。
湖北选手 名校垂青
这是个有趣的现象。每年全国各学科奥赛决赛场，一边，学生们努力拼搏，希望能进入国家集训队；另一边，名校暗中较劲，希望能招到优秀学生。
一位奥赛教练告诉记者，北大和清华的招生老师都先于高中学校拿到全国决赛一等奖的名单，然后给各所学校教练打电话，“能不能给学生做做工作，到我们学校上大学，肯定是安排最好的专业”。有时，高校负责人还到奥赛决赛现场，亲自出马说服学生。
这位教练自豪地说道：“那个时候，我们湖北教练脸上最有光，因为名校招生负责人都找到我们。只要听说是湖北的学生，大家抢着要，因为湖北在国际奥赛上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呀！”
据介绍，这些年来，在国际物理奥赛获奖的所有湖北学生，都被北大录取。
优中选优 竞争激烈
陈传理，华中师范大学数学与统计学学院教授、中国数学奥林匹克高级教练、中国数学会普及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他介绍，每年通过全国学科竞赛选拔优秀的中学生组成国家集训队，由专家和领队对学生进行培训和进一步选拔，最后组成中国代表队参加国际学科奥林匹克竞赛。
经过数次调整后，现在国家集训队的选拔模式趋同，各门学科奥赛集训时间均为半个月，比起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两三个月的集训，时间大为缩短。这主要是因为各省奥校、集训队广泛采用了国家集训模式，学生水平显著提高。在这半个月里，国家集训队主要训练学生的文字表达能力、逻辑思维能力，通过多轮不间天的考试，累加成绩最终选拔出成绩最靠前的6人，组成中国代表队。
淘汰是残酷的，二三十人都那么优秀，谁也不能说自己就一定能够胜出。除了听课外，集训队关键的一环是选拔，不间天的考试。如数学奥赛选拔是6次小考（每天考查4个小时，3道奥赛题）、2次大考（按照IMO的模式，每天考查4个半小时，每天3道题）；物理为连续考7天，还要进行实验操作考查。最后将所有考试分数进行排名，选取最靠前的6人。
在国家集训队曾有学生因前几次排名靠后，压力过大，失去了继续竞争的信心，最终选择了退出。连续一周的高强度脑力和体力付出，也有学生因无法支撑，不得不退出。最终胜出的，是在学科、心理和身体上都过硬的学生。
